正月初六,大伯家表哥娶亲。
账桌前,二姑父捏起那张发毛的五块钱,毛笔一蘸,嗓门又尖又长。
“陈广福家——五块!”
满院子忽然静了半拍。
几十道目光扎过来,落在刘桂芳洗白的棉袄上,落在小丫补了两层的单裤上,最后落在陈守拙那双沾着铁锈的劳保鞋上。
刘桂芳脸一下红透,拉着小丫就往角落走。
地上红鞭炮屑被踩进脏雪里,一脚下去,全是黑泥。
陈守拙跟在母亲身后,没说话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一震。
老白在袖口里冷笑:“五块钱,够在废品站买二十斤废铁。你二姑父手里那支羊毫笔,前年还是站里的破烂呢。”
陈守拙垂着眼坐下。
桌上摆着半温不凉的白菜豆腐汤,几片肥肉带着没刮净的猪毛。
他夹起一块,塞进嘴里,用力嚼。
咽下去。
火也咽下去。
刚坐稳,大伯母端着小瓷酒杯,从主桌那边晃过来。
她穿着崭新的枣红呢子大衣,手腕上还晃着个青白镯子。
“哟,守拙也十九了吧?”
大伯母拿眼角斜他,嘴一撇。
“还在红旗街那个废品站?哦对,捡破烂呢。”
旁边几个人立刻笑出声。
大伯母越说越来劲:“这整天跟破铜烂铁打交道,浑身一股霉味儿,以后找媳妇怕是难哟。”
三叔公嚼着花生米接话:“拙子嘛,人如其名,闷葫芦一个。能有个临时工干,就不错了。”
一桌人哄笑。
刘桂芳低着头,手指把筷子攥得发白。
小丫咬着嘴唇,眼眶红了。
陈守拙没抬头。
他只是把筷子按在碗沿上,按得瓷碗轻轻发响。
这波,先记着。
老白在表壳里哼了一声:“你大伯母那只镯子,酸洗货。信托商店一块五都嫌贵,戴久了还起手癣。她也配笑你?”
陈守拙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
他抬眼,把桌上一张张笑脸都看了一遍。
记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挡住了日头。
赵德柱端着酒杯,晃到桌前。
今天新娘子是他出五服的表侄女,他坐了主桌,喝得满脸油光,领口敞着,露出红秋衣。
“小陈啊。”
赵德柱那只油腻大手拍上陈守拙肩膀,酒气扑脸。
“正好碰上了,通知你个事儿。”
陈守拙没动。
肩膀绷得像铁。
赵德柱眯起绿豆眼,笑得肥肉乱颤。
“站里下个月搞改革,上面说了,精简人员,提高效益。”
他故意把声音抬高,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。
“你这种临时工嘛,首当其冲。”
刘桂芳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赵德柱更得意了。
“正好,我小舅子前两天复员回来,没地方锻炼。”
“下个月开始,库房守夜、后院分拣,就让他接手。”
他低头看着陈守拙,笑得像在施舍。
“你嘛,结了工钱,另谋高就。”
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窃笑。
“唉,临时工就是不稳。”
“广福没了,这一家子可咋办?”
“拙子还犟呢,犟有啥用?”
陈守拙慢慢放下筷子。
手腕上的旧表冰得发疼。
老白声音沉下来:“这老狗是要断你家粮。”
赵德柱晃了晃酒杯,还想再补一句。
“砰——!”
主桌那边,半截玻璃酒瓶狠狠砸在桌面上。
酒水炸开,碎玻璃溅了一地。
赵德柱裤腿上也沾了几片。
院子里一下死寂。
连唢呐声都停了。
一直趴在主桌上装醉的陈广发,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他满脸通红,手里攥着半截带血的酒瓶脖子,一脚踹翻条凳。
“赵德柱!”
这一嗓子像破锣炸开。
“你他妈刚才说啥?”
赵德柱酒醒了大半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陈广发!你个老酒鬼耍什么酒疯?这是大喜日子!”
“喜你奶奶个腿!”
陈广发举着酒瓶就往前冲。
“我外甥的活儿你也敢惦记?”
“你那小舅子算个什么狗东西,也配抢我们广福留下的饭碗?”
几个亲戚吓得扑上去,抱腰的抱腰,拽腿的拽腿。
“广发!别冲动!”
“要出人命的!”
陈广发被按着,还在往前挣。
“放开老子!”
“谁敢动我外甥,老子今天跟他拼命!”
陈守拙坐在板凳上,没有去拉。
他弯腰,从脚边啤酒箱里拎起一个满装的绿玻璃酒瓶。
手腕一翻。
酒瓶倒提在手里。
他走到陈广发身边,并肩站住。
一个醉得红眼。
一个冷得吓人。
陈守拙盯着赵德柱。
没骂。
也没喊。
只看着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满院子几十号人,没人敢喘大气。
日头底下,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股狠劲儿,跟三年前蹲在废品站门口的陈广福,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赵德柱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半天。
“行……你们老陈家行……”
他指着陈守拙,咬牙挤出一句。
“咱们站里见!”
说完,他甩袖子挤出人群,灰溜溜走了。
“呸!”
陈广发往地上吐了口血沫子,被亲戚们硬拖着往屋里走。
这边刚乱成一团,院角孩子桌那边又传来一声尖叫。
“破烂王家的东西也是捡来的吧!给我玩玩怎么了!”
大伯母的大孙子,正死死拽着小丫手里的旧铁皮铅笔盒。
那是陈守拙从废铁堆里找出来,一点点敲平、磨光,给妹妹做的。
小丫被拽得踉跄一下。
她眼眶通红,却没哭。
下一刻,她忽然松手。
胖小子用力过猛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小丫一步跨过去,抡起沉甸甸的铁皮铅笔盒,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下。
“咣!”
胖小子捂着脑袋,躺在地上嚎。
“哇——!”
大伯母尖叫着扑过去。
“你个死丫头!你敢打我孙子!”
小丫攥着掉漆的铅笔盒,往前逼了一步。
小脸绷得铁紧。
“你再骂一句?”
“你再骂,我把你家黑白电视机也砸了,你信不信!”
大伯母的声音卡住了。
旁边几个亲戚看着小丫那副拼命样,硬是没人敢上前。
陈守拙看着妹妹,嘴角轻轻往上一扯。
老白在袖口里嘿嘿直乐。
“这丫头随你爸。”
“不吃亏。”
……
夜里,风卷着大雪,把破木门吹得咯吱响。
堂屋没点灯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着桌上那张黑白遗像。
刘桂芳拿着一块干净旧毛巾,一遍又一遍擦相框。
她没出声。
只有肩膀在黑暗里轻轻发抖。
院子里,老槐树底下。
一点烟火忽明忽暗。
陈广发蹲在台阶上,裹着那件破军大衣,一根接一根抽旱烟。
白天在席上砸瓶子的狠劲没了。
他缩成一团,像冻硬的枯木。
陈守拙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雪落在两人肩头。
陈广发抽完第三根烟,用拇指摁灭烟头。
他抬眼看了一眼外甥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爸那个人……”
只说了三个字,声音就卡住了。
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院墙。
陈广发盯着黑漆漆的墙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扶着膝盖站起来。
骨头咔吧作响。
“算了。”
“等你当了家……再说。”
陈广发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西屋。
陈守拙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转身回屋,反手插上门拴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陈守拙坐在土炕沿上,借着窗外雪光,低头看向手腕。
“老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舅刚才想说什么?”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再开口时,没了平时那股欠劲。
“你舅瞒着事。”
陈守拙眼神一沉。
老白继续说:“但有一点,三年前你爸在废品站出事那晚,他确实在场。”
陈守拙瞳孔一缩。
手背上青筋鼓起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当时被你爸锁在铁皮柜里。”
老白声音很低。
“只听见声音,没看见人。”
陈守拙追问:“什么声音?”
老白停了两秒。
“争吵声。”
“铁器落地声。”
“还有你爸最后喊了一句——别让守拙进站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只有风在窗外刮。
陈守拙喉结滚了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剩下的,等你把废品站拿回来,自己去查。”
老白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那地方,藏的东西不止破铜烂铁。”
陈守拙没再说话。
他靠在冰凉土墙上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白天的画面。
二姑父尖利的唱账声。
大伯母轻贱的笑。
赵德柱拍在肩上的肥手。
妹妹举起铅笔盒时通红的眼。
还有那张欠九块钱的学费单。
下个月,他连饭碗都要被抢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户纸泛起青灰色。
天快亮了。
陈守拙坐直身体。
冻红的手指抚过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。
“老白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天一亮,把那只宣德炉卖了。”
老白的齿轮声在表壳里转了转。
“九块钱学费,用不着卖那么大件。那东西留着——”
“不光是为了学费。”
陈守拙打断它。
他眼底亮得吓人。
“用卖香炉的钱当本钱。”
“你帮我认东西,我负责收,负责卖。”
“把废品站里所有他们当破烂的好东西,全筛出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腕,一字一句。
“赵德柱不是要改革吗?”
“那就让他改。”
“等他改完了,这红旗街废品站,就是我陈守拙的。”
屋里静了十秒。
旧手表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颤响。
老白像是在笑。
“你爸当年要是听见你小子这句话……”
陈守拙问:“怎么?”
“他会先拿大嘴巴抽你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然后骂一句——臭小子,比老子有种。”
陈守拙低着头,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老白语气一转,又恢复那副欠揍样。
“不过在这之前,你能不能先去把后院夹缝里那只香炉底下的铜锈擦干净?”
陈守拙一愣。
“擦它干什么?”
“那破玩意儿塞在我旁边,锈味直往我表芯里钻。”
老白骂骂咧咧。
“老子现在连嘴都快张不开了!”
陈守拙低头看着那块停在三年前的上海牌手表。
表面子上的深划痕,在雪光里像一道旧伤。
窗外,黎明破开风雪。
第一缕白光照进屋里。
也照亮了少年攥紧的手腕。
星澜阅览室 致力于提供 吃不饱的阳阳《让你收破烂,你捡漏成首富了?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章 拙子也配翻身?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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